“我晓得你要骂我的,我晓得你会骂我的……”尹卉喃喃着,狼狈不已地移动着桌子椅子。
“骂你做什么?我只是没想到你这么个漂亮人儿会住在这样一个……‘窝’里!嘿,简直像座山雕刚刚骚扰过一样!”
“看看,还说不骂!你晓得,丁丁住校,平常我自己也不大回来,我在公司办公间搭了张活动床,哦,这次出门又有个把月,能不脏么?嘿,参观过了,心满意足了吧?”她伸伸舌头,说着,又要来提我的包,“得,你还是去‘听涛’,司机还在楼下等着呢!”
我一把按住她道:“你要再不听我的,我可要走了!喂,我们一起动手,旧貌换新颜嘛!。
我歉愧地发现:我跟尹卉到江州来,又住到她家,是犯了个大错误——我平白给她添了这么多忙乱,从体力到心境,都是她的累赘。
打扫完毕,梳洗完毕,我困倦已极,而把一条小三角巾在头上一扎的尹卉,袖子一挽,花围裙一系,越忙越有精神,我冤枉了她,她干活的确麻利,又擦洗家具又拖地板,没消多久,所有的物具各就各位,两间屋子大放光芒。
“好能干的媛主!”我学了句江州话,甩着发酸的胳膊,里里外外走了一圈,说,“这房子其实很好,尹卉,平日里你只要多动动手……”
她解下围裙,头巾往椅子上一丢,慨然长叹道:“谁有这份心劲!今天要不是你来,我是懒得收拾的!收拾给谁看?”说着,她也疲惫不堪地歪在沙发里。
我突然悟到了她话里的凄恻意味。那凌乱不堪的房间,那落满灰尘的物具,原来都是一种深深的幽怨……我觉得心里被什么扎了一下。
“尹卉,你,你应该再……”
“你是说再恋爱、结婚?”她手托下巴,两眼幽幽地盯着我,“哦,我现在根本不愿意考虑这种事,这苦头,我尝够了!现在过独身生活的女人,挺多,我现在这样,挺自在!我为什么要作茧自缚?你晓得吗,下午,在码头缠着我的那个……哼,就是我那‘半个’丈夫!……”尹卉突然哑了声音,两手神经质地在衣裤口袋里摸索,我知道她想找烟;高低柜里明明有盒烟,是她自己刚才放进去的,但这会儿她却视而不见。
“……那家伙,是个骗子,地道的骗子!你没看他长得还人模狗样的吗?他才是个更无耻的骗子,高级流氓!他是在同我有了关系后,他老婆就要来探亲时,才说出自己是有家室的!我,嘿,我只能怨自己轻率,瞎了眼,我怎会这样不记教训,被那种浅薄的虚荣心蒙了眼,被他的所谓风流倜傥、海誓山盟迷了心的?骗局败露后,你猜他怎么说?‘你也不吃亏嘛,你又不是个处女!现在时代变了,你得解放一点,我们满可以过一过开放性的生活!’……嘿,他是想不同他老婆离婚又同我保持关系!开放,我还没开放到这程度!我被人糟踏过,我离过婚,可那都是明的,和他刚‘好’起来时,我把一切都告诉过他,所以他说‘你也不吃亏’!你听听!他是拨拉过算盘珠才跟我‘好’的,他以为我是做生意的,应该算得清这笔不蚀本的买卖,他大概还以为我还稍稍盈了一点呢!……我恨透了,我恨的不单是他的欺骗行为,更在于他的这些话!我恨得真是牙痒!我真想告他,可又怎么告?上哪告?我只能吃暗亏,恨自己!”尹卉沉重地喘着气,恨恨不已地咬着发白的嘴唇,“哼,他也真有脸,还这么死乞白赖地来缠,总有一天,我豁上撕破面皮,给他点颜色看看!大不了江州市人人都知道我尹卉又被高级流氓划拉了一下……” 我默默听着,耳畔里却同时震响一句话:“为什么我竟和母亲同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