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几分钟后,差不多全镇的“革命人民”都看到了这样的场面:在一队雄赳赳武士的押送下,用“资产阶级臭行头”穿戴起来的尹如婵,头戴高帽,颈挂一双挑得碎粉粉的银白缎鞋,赤了脚,手提一面铜锣,一边嘡嘡地敲,一边颤颤地喊:“我是牛鬼蛇神尹如婵啊!我思想反动对抗文化大革命啊!我私藏黄金罪该万死啊……”
其时,各村都已揪出了一帮牛鬼蛇神,因此,虽有好几队游街的,但哪队都没有这一队轰动,哪一队都不像这一队游过去时观者如潮,于是,这一队就游得愈发情绪高涨而时间久长。得意之极的押送者在令罪该万死的尹如婵游过四门、贯穿全镇后,还要游到镇外去。
刚出城门洞,刚过东门桥头,尹如婵扑通一下栽倒,嘴冒白沫,不省人事了。
东门桥头是谁都晓得的,不管是那时押的还是那时看的,都晓得的,不管是如今说的还是如今听的,都晓得那桥头。
那是有着好几处下船埠头的桥头,那是四十年代末载着兰桂舞台戏箱人马的木船来往靠岸的桥头。
自古来好山好水的长塘镇呵!
曾经是民风淳厚的长塘镇呵!
我无法不去叩敲这扇板门。
这所深巷一隅的小屋既陋旧又寻常,黑瓦板门石围墙,恰似镇上那些未及更新的屋舍,还是二三十年前的旧模样。但在我的心中,它就像一处铭刻着某种非凡印记的胜地,令我情怀难遣;更像童年远足乡下所见的那些野花绿篱的清幽茅舍,那房前的短短横墙、矮矮疏窗,那屋后的淙淙流泉,森森翠竹,永远在我心底唤起一股浓浓的温馨。
屋前依然什么也没有,它所有的便是异于东邻西舍的清洁和雅静,那关得铁冬紧的门,愈发衬出了这清洁和雅静。
我轻叩几下,又重敲几下,果然不出所料,寂无人声。
我忽然记起了尹卉的嘱咐,把她的名片从门缝塞了进去,又连叩了几下。
板门果然在我面前无声地闪开了。
她果然还是我想象中的模样!
一头如霜的华发衬着那张清癯的脸,疏疏朗朗布在额头眉梢的皱纹,反倒遮掩了那道曾经很触眼的伤疤,她虽然已呈老态,却依然有一种令人悦目的丰仪。很多人越到老年越有一种老年人的从容体貌,尹如婵更是如此。
她略略地眯起眼睛,意外多于惊惶。
“你是……!”我扑向她,一团酸热的气流哽在我的喉头,我骤然想起,前天到家见我的母亲和弟妹,都没有如此激动。
两滴珠泪从她眼里扑簌落下,她两手颤颤地抚着我的肩头,不住地喃喃着:“没想到是你来呵,没想到你还会想着来看我呵!”
我立时涌起难言的羞愧。虽然近几年未返故里,更早些时毕竟回过老家的,我怎地就没想起她,没想起来看望她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