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了,这场事既要办,总得把……哦,我们在此地虽然没有三亲四戚,左邻右舍都是多少年的老街坊了,总得不缺不漏的都叫齐了才是,你说对么?”
“那当然,当然,到时候请谁叫谁,你跟尹卉说就是了。”
“我想了,如今办事是不容易,摆酒请客,别说是大场面,那怕只办个三五桌,这鸡鸭鱼肉,点心蔬菜,买的洗的蒸的煮的,不早早请下厨官老司备办,没三两日功夫是忙不过来的,到时候,人家不带随手礼还好,若按老规矩一带,又麻烦了,你得预备好回礼,东西不在多少,是个情份嘛。以前嘛,每人一封点心两条手帕一双袜子就打发了。如今可不行,枕巾枕套是起码的……
嘿,我一想这杂七杂八的事,心都乱哩!”
我一想,也确实麻烦:“哎,大妈,我们这儿老规矩太多,送来送去尽找麻烦。依我说,简化一点,到时候上馆子包两桌一吃,多省心!你放心,尹卉会给办得既体面又省事的。”
“上馆子?”她显然吃了一惊,“那样一来,省心是省心,不过……”她沉吟着,“那总还是在家摆席,心意重哩,你说是不是?嘿,你别听我刚才瞎咕咕,事情既要做,该麻烦就得麻烦。有些事,我也备办下了……”她说着,又忙忙地起身开了那板柜门,“你看,我怕到时候回不出礼,就把些散碎东西,该做的做,该买的买,预先弄了一些呢。东西不贵重,总是我亲手做的,邻里街坊也一向都喜欢呢!”
果然,那板柜里整整齐齐叠着一摞花花绿绿的枕套枕巾,少说也有两打。
我不由心里热热的,更体会到她心里热着不是一天两天的了。
说实在的,怎么回礼,在家办还是上馆子,都无关紧要。我直奔主题:“好呀,大妈,这场寿酒高高兴兴一喝,你就跟尹卉安安泰泰地上江州去安享晚年好了,你说是不是?”
“是呀,是呀,愿你金口玉言!”她虔诚地轻叹一声,“果能如此,我也就去一趟吧,住不了长,先住个一年半载也无妨嘛,你说是不是?”
我惊喜已极:这下可撞对了锁。原先的症结将从此烟消云散!
“好孩子,说到要请的人……”她闪着眼珠忽然又问我,“不知尹卉同你说过没有,她打算都请谁?她预备要请哪些人?”
“没有,她没有说这些。”我不明白她为何这么看重这个不是问题的问题,“我看这没有什么,大妈请谁不请谁,都在你一句话嘛,你只管跟尹卉说就是了。”
“不不,我,我是说,有,有些事……”她欲言又止,微颤的两手翻来覆去摸着那揩得能照出人影的桌板,好像在竭力使自己镇静,“哦,你晓得,卉这孩子,说细心也细心,说粗心也粗心,我,我是说,她可别忘了……唔,这近便的左邻右舍,她想得到,我,我是说,她可别忘了漏了谁,忘了什么紧,紧要的人……嗯,孩子,你的行止识见都在卉之上,大妈先说给你听听,到时候,你来提醒提醒她……”
我总算有点明白了:“哎,你说吧,大妈,应该莫忘谁?”
“成,成亦初,成先生!……”她极其庄肃地吐出这几个字,脸腮竟涨涌起一片漫红,“你晓得,成先生这些年没少帮过我,尽管他自己也……”她哽咽起来,忽然间,两行清泪如注。
我心头怦然,连忙点头:“你放心,大妈我会跟尹卉说的。”
她立即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长气。脸颊泪痕尚在,一缕惬心的笑容已浮在她的嘴角。我觉得,她好像突然年轻了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