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就坐的人又纷纷起立,争相握手寒暄、让坐让茶如仪……
我局促起来,与不相识的人共宴是相当尴尬的,打完“今天天气”之类的哈哈又说些什么呢?我有点坐不住了。
这几位贵宾一上楼,尹卉也不再回楼下候客了,大家又声高声低地争相呼唤容光焕发的女主人。这个点头,那个招呼,几十个人以各种形式表达和女主人的隆情高谊;倒底是尹卉,如蝶之穿丛,如梭子度纬,虽忙得脚不点地,却一丝丝未见汗颜淋淋的狼狈,仍然是气度从容,仍然是仪态万方,忽尔俯身与一位执了她的手的老同志亲亲热热地耳语几句,忽尔又向邻座的某一位年轻人颔首示意,笑容甜柔,话语巧俏,妖媚的凤眼转盼流波,连眼梢的余光都在同时招呼三五个人。
我也实在眼笨,许久才发觉有好几个精干后生在悄悄帮她招呼;敬烟、点火、斟茶,自觉地承担起熟客为主的责任。
我自度没这份能耐,坐立不定又渐觉不安。哦,既然开宴尚早,何不下楼去欣赏一下厨官老司的实地操作?几位大师傅都是蛮熟的老乡亲,谅来不会谢绝我在旁边看热闹的。
大菜间一片喧响,灶头上火光熊熊,双袖高捋白帽歪戴的水法老司等人汗流浃背,忙得正欢。
阿棠老司正两手开弓地磕鸡蛋,啪啪两下,蛋壳一开一合,蛋清蛋黄分得煞是清白。见我盯得发呆,笑嘻嘻地用脚踢移过来一张高脚凳:“坐吧,要看就看个够!”
说着,他又用两个指头从围裙口袋里夹出一张菜单来:“喏,这就是今晚尹经理点的一套大菜:福禄寿喜满堂彩,总共二十四道。体面哦?怎么,一样一样给你解说解说?嗯,这四荤四素八个冷碟省了不说吧,单说热菜。第一道是‘笑口开’。嗯,这是我们此地讨彩头的叫法,雅名是‘一捧雪’,也有叫‘冰山雪莲’的。嗯,烧菜嘛,和变戏法差不多,不能说穿,说穿了不过一眼眼花头。你看,这道菜的主料不过是鸡蛋清、菱粉、杨梅粉,你看,先将蛋清狠狠打发了,发得像洗衣粉泡沫,就这样就这样。喏,再准备山楂丝、葡萄干、桔子瓣、什锦果脯、白糖……看,先把这掺了杨梅粉葡萄干白糖的菱粉欠汤滚沸了,再慢慢倒上这发泡的蛋清,你看……”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果然,锅中活脱脱地浮起一朵硕大的雪莲花!
阿棠老司麻利地将漂着“雪莲”的浆汤倒在一只寸许高的汤碗里,依次在“雪莲”周围撒上桔瓣、果脯、山楂丝,一边絮絮解说:
“这道菜清甜爽口又开胃,所以叫‘笑口开’。嗯,西餐上菜先上一道汤,为的也是开胃,我们这道开胃菜,你看怎样,不比法式大菜差吧?哈哈……”
难怪他夸口,这道菜,别说是吃,看着都叫人咽口水!
“喂,我告诉你,今晚坐席,你得留着点肚子慢慢来,要晓得第二十三道菜是最绝的,我保你就是到上海北京什么大码头也不见得尝过。嗨嗨,价钱好出货难寻,要不是小筱丹桂的女公子来包席,我们还不肯做哩!”
我赶紧看菜单,第二十三道是:刘海戏金蟾。
“别卖关子啦,阿棠叔,倒底是什么?”
阿棠老司朝远远的两只大盆一呶嘴:“喏,你去看吧,料作都在那厢。”
我认出来了:一只盆里是剔骨脱刺的生鱼肉,另一盆,只见尽是些小小的“尖三角”,却看不出是什么名堂。
“嗨嗨,给你破谜吧,这是天地间最鲜的活物黄花鱼舌和鸡舌。明白了吗?百条鱼百只鸡都难择出这一盘菜。喏,这生鱼肉先用瓶子敲成极薄极薄的皮子,哎,为何不用杆杖用瓶子敲?当然有讲究。杆杖敲过有木头气,瓶子敲出来不带气味。做菜嘛,奥妙就在这一眼眼花头上,嗯,敲好的皮子包上虾仁馅,掐成指头肚大小的琉璃丸;这发好的鱼舌和鸡舌呢,拌上调料用猛火生炒,再用高汤把它和琉璃丸子一起熘一下就成。嗨嗨,吃时当心,当心把你的舌头也一起吞下去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