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玉环去看海,首先要畅游玉环的文学海。
到玉环看海去,每次感觉都是新的。
在北京相约玉环作家刘连飞,说到台州和玉环的文事,眼前又浮现起许多生动传神而热切的面容,又得知玉环已经成为中国作家协作的创作基地,新近又出版一套“七彩榴岛”文丛,可以先睹为快。我自然欢喜异常。
不久,这七彩榴岛的书就在我的案头一字排开来,像一队即将出海的渔船,信号旗高挂,螺号声声,那些文友在船头上高呼:我们带你出海去,到海中去吃海鲜去!他们的身边挂着一道七彩的虹桥。于是,一片浩淼的大海展开她的无限的风景,海鸥飞翔,白浪滔天,腥咸的海风拂面,那些讨海汉子高歌远去。
我没有亲身出海,但我可以畅游玉环的文学海。在金色的沙滩,捡拾潮汐的遗存。忽然间,我发现身边堆着许多闪光的贝壳,从中捡到七颗闪闪的明珠,那不是叫人感伤和欢愉的泪,而是岁月凝结而成的水晶。它们已经被串缀起一个闪光的珠链,挂在我的颈项。
在北国故都想像玉环的,完全不是神话传说的那种,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海上的木榴屿和大鹿岛,毕竟不是圆峤、蓬莱和方丈之类的仙山。玉环的山和岛是竦峙的,现实的,散布在台州湾的黄金海岸线的水域上,近在咫尺,信手可及。七彩榴岛,展现的就是这一片立体而迷人的海。
我曾经到过玉环,写过一篇《玉环海天拾潮录》,寄托着对玉环风景的由衷赞美。而今领略玉环人美好绚丽犹如大海一样的文学,都怀着一种出于自然本性的激情。这种激情是真实朴素的。这套书的几个作者,本来就是我的文学挚友。在他们的交往中,我知道玉环大海自然和人文的深层含义。杜甫诗云:台州地阔海溟溟,云水长和岛屿青。诗中所说的应该是玉环的寻常景致,在很长的历史记忆中,玉环是荒蛮的,是苍凉的,但从玉环的大海文学中,始终呈现的是种生命力量的搏击,激扬的情感,就如海面涌过的波浪和鸥鸟的叫声,海天空阔,长风朗朗,博大胸襟,振奋精神。
我爱玉环的风景,爱玉环的文字,更喜欢玉环的人。
浙江台州,山海形胜,天台靠山,玉环面海,自然是有一种男子汉的刚强伟岸,并兼有女子般的柔美妩媚之气。当我在天台山深处,在挥舞柴刀和锄头构筑文学梦境的时候,对海洋的风景一直充满着美好的想像和由衷的向往。很早就知道玉环女作家叶文玲和他兄长叶鹏的故事。二十几年前,我读到过她的小说《小溪九道湾》和《心香》,二十几年后,与叶文玲见面交谈,也领会了她的热情和率真。我可以这样说,叶文玲是真正的海的女儿。
在浙江文化报的笔会上,我结识了刘连飞。在此之前,我仅仅知道她写得一手好剧本,记得有一个《废墟上的孩子》,获了好几个奖,还写了一个少年英雄林森火的电视连续剧,曾在中央电视台播放过。后来她给我看一篇《生命的回归》的散文,她的思路开阔,文笔恣肆,流露出江南女子特有的聪颖和敏捷,谈的是许多女子不敢提的生死话题。她无意中从孩子看电视剧时说的“皇帝死了”这句话中,发散思维、条分缕析,发现出一个哲学亮点来,生是出发,死是回归,关键的是要找到自己的生命方式,安然,坦然,问心无愧,无论是生是死,都是一种旅行,用流行歌曲的意思表达,就是潇洒走一回、想要一个家吧,这个家也是生命的归宿。生死只是转念之间,很少有人探究深层的意义,许多的女子沉湎在家长里短琐碎事务,无法超拔,她们往往把文学当作了生活中可有可无的点缀和粉饰,像刘连飞这样深刻独特的追问,自然有些横空出世的感觉了。
读了《女人四十》这本散文集,才知道刘连飞已经四十岁了。人到中年,对人生和社会的感受也真实和深刻了。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六十花甲,七十古稀,八十耄耋,生命的路还很长,但有了一种生命的现实感,我想刘连飞也应该不惑了,她也明白自己应该做些什么、珍惜什么、放弃什么的了。或许,在她的眼里已经是满目沧桑,或者永恒的孤独,其实这种沧桑和孤独是文学的精神特质。童年的孤独,少年的孤独,成家立业,相夫教子,品尝孤独和沧桑,才发现人生到底是个什么味儿,才感到刻骨铭心的痛楚。或许,孤独沧桑也是一种哲学和艺术源泉,痛苦能提升人的境界,让自己在凤凰涅槃中生,这是一桩幸事,不知刘连飞以为然否?
刘连飞的文学成为“七彩榴岛”中一抹耀眼的赤。赤是一种创痛,也是一种热烈和激情,是一种生命色彩的靓丽。“心痛的感觉,在内心的深处”,或许女性才感到真切和深刻,女性的情感本身就是细腻的,善于咀嚼生活,细细地品味生活。世界是浮躁的,但在人生旅行中所到的一切、所领受的味道,绝对不是一种视觉或者味觉的盛宴,只有一个人坐下来,面这空空的阳台,淡淡的灯光,想到家的温暖,多少有些慰藉。人与人之间交往太繁杂,让人动情的经历也太丰富,在苦涩和隐痛中脱离出来的女人,自然会心知肚明的。岁月把一切事物平静下来,在静谧中回忆和欣赏时,心中始终有一盏灯亮着,面前始终有一面镜子照着,我想,刘连飞细腻的文字和内心情感展开了一片月光下的静海,细波粼粼,倒映着更多的人间风景,载渡着更多的航船,载渡着更广阔的情怀。刘连飞的文字就是这样的一片静谧的海域。
把激情沉淀下去,寻求另一种安宁,是我们每个人所需要做到的。与刘连飞一样,虞素琴也是经受了沧桑和风雨,她孑然独立在玉环的一个孤岛上,在海山乡,四面的海波阻挡了她的视线。她拉着她的孩子,伫立在高冈上,缅怀着她逝去的爱人,因此,内心的呼唤也成了《从前的爱情》那漾满水痕的记忆诗行。那清泪点点滴滴,凝成心头的紫色,也成了远去的情感印迹。几年前与虞素琴谈生活和诗歌,总觉得她的人和诗有着一样的沉郁,有点李清照的婉约。现在把“红藕香残玉簟秋,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上西楼”,与“春天,怀念一个叫叶的人/伴我度过红花绿叶的日子/秋天问挂果的树林/落叶可否在原路返回枝头”一一对读,同样呈现的是一种幽凉,如果他还活着,伊人也不用这么憔悴,文学的伤感和沉痛,从死和生的界限上徘徊,如一条蜥蜴般地爬过台阶,离开堂还有多远,人和诗一起走过生命的季节,美丽的家园生活回忆,总不能在梦中呢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