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温馨如玉的江南女子,有着这样一个遒劲苍老的名字,便产生了一种很有意思的反差。在一次文学活动中,我认识了这个写散文的女子。我曾经问过她的名字的来历,她说是她的父亲为她取的。于是,我的眼前便浮现出那些古典的小姐在小楼中用蝇头小楷往宣纸上写字的情景。明知道这联想有些莫名其妙,但那想像出的情景却难以忘却。以至于苏沧桑把她历年来的作品寄来让我读时,我又想起了那躲在小楼里写字的小姐。苏沧桑是一个毕业于大学政治系的现代女性,据说还经常到电视台做专题节目,她与旧时代的小姐毫无共同之处,但我总是感到她与小楼上的古典女子有一种精神上的联系,或者说我一厢情愿希望她与小楼上的古典女子有一种精神上的联系。读了她的几十篇散文,这种感觉更加强烈。
于是我就想到了在一个秋雨如丝的日子里去绍兴的沈园匆匆走了一圈的情景。还想到陆游的咏梅诗: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等等。还想到了寂寞的唐婉在破败的沈园里徘徊、在池塘前‘惊鸿照影'的情景。模糊地感到浙江出产孤独寂寞的才女。秋瑾好象也是这样子的,她有弄刀弄枪的时候,但我更记住的是她低吟‘秋风秋雨愁煞人'的时候。有才华的女子容易寂寞,寂寞的才女为了排解寂寞便写字写诗写散文。花开花落,春雨秋雨,山道委曲,潮起潮落,白发婆婆,黄口小儿,都进入了她的文章,也进入了她的梦乡,娓娓道来,如丝如缕,不温不火,有痛苦但不激烈,有忧伤但不刻骨,一切都是淡淡的,像细雨天气的薄寒,像瓦檐竹林中落寞的雨声,轻松地营造出一种优雅柔美的意境,有点像戴望舒的《雨巷》,那撑着油纸伞在细雨深巷里彳亍的少女。
寂寞不是痛苦,寂寞也计是一种耐人寻味的幸福。因为寂寞而写作,不是为了功利。在寂寞的写作中体会寂寞、消受寂寞,这样的寂寞文章必是可读的文章。仅有才华没有寂寞不行,仅有寂寞没有才华也不行,才华加寂寞,味道就出来了,好像一杯清茶,好像一环凉玉。我感到苏家的沧桑就是这样的在细雨天气里躲在小楼上写寂寞文章的人,如果不写文章就一定是撑着油纸伞在小巷里行真诚的人。
小苏的文章都是小文章,比较早期的她写‘岁月中的大姐’,‘父亲的心’,‘太婆平安’,‘同桌的红莲’,‘红指甲’,‘初莲的心事’,‘看雪的女孩’,‘女人的福气’,‘灶前的窗’,‘我看小舅像看画’……都是家长里短,都是小情小景,都是寂寞的小女子的那颗纤弱如丝的敏感善良的琴心之声,读这样的文章让人的心中漾起一点小小的波澜,很难说是幸福还是忧伤。这样的文章看似平易,其实很难写,因为这样的文章与无病呻吟只隔着一层纸。这样的文章是路边的小花草,虽不如大树雄伟挺拔,但自有她的美丽动人处。先是性情中人,然后才有性情中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