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志刚梦中的香椿树——读《香椿树》心中所得

作者:野莽 来自:河北日报 2008-4-18 点击数:

 

康志刚梦中的香椿树——读《香椿树》心中所得

    康志刚的小说,从前我曾零星读过一些,短篇小说集《香椿树》的出版,使我温故知新,并且还能批量地拾得遗珠,感觉自当欣然。他的文字轻盈水灵,透出漉漉湿气,具一种泼剌剌的生命活跃的美,是从孙犁的荷花淀中走出来的。而且简明干净,像结实的石头落在雨后的土地上,痕印里留下它恰到好处的重量,又随风散发出新鲜庄稼的气息,这一点还像新时期文学之始留下《取经》的贾大山。似乎这正是河北作家的普遍特色,三驾马车的关仁山、谈歌、何申,女性的何玉茹,在更早的探索期曾经写过《麦秸垛》和《棉花垛》的青年铁凝,他们的作品预告了康志刚以后还要继续开掘这片领域。
    连着三篇写酒的小说,让人看出这个貌似老实的作家也会借酒说事,他可不是李白式的举杯浇愁,他是焦虑,是泄愤,他把一缕想像的阳光照耀在能使生活昂扬起来的烈酒上,以此驱走乡村官场的晦暗。《醉酒》中的秦小毛这个人物,在中国当代社会是典型的,经久的。今天的农村,城市,机关和各种团体,但凡有人群聚合的地方都能隐约见到相似的影子。这篇基于现实生活,对乡村权力进行无情的批判,同时又深刻揭露了扭曲而复杂的人性的作品,几年前在国内的杂志上受到争鸣,作者也因此歪打正着地受到文坛的关注。《敬酒》的权力批判由乡村官场转入了黑社会,小说中的二军继承了《醉酒》中秦小毛的性格与身份,小说本身也继承了《醉酒》的权力批判。康志刚为它抒写了一个诗意的结尾:“东方的天际,一抹蛋青色的光亮已经悄然地出现了,这是一种信号,因为绚烂的霞光很快就会铺展开来,将整个天空烧红……”在接下来的《醒酒》中,田芹和她代表的青年村民,是真正的觉醒了,新的村长竟喜剧性地落在从来没想当村长的田芹身上。康志刚说,“她感觉自己又像是喝醉了酒……如今,酒醒了,她也该为村里做点什么了。”
    康志刚如此钟情于酒,许多人生和社会的重大主题,他都要用与血性和真言有缘的酒作道具,藉以撬开人性的奥秘。不过我有一点奇怪,这本有着酒话三部曲的书,作者醉心其间读者也为之沉醉的书,它的名字为什么不叫《醉酒》,为什么要叫《香椿树》呢?带着这个问题我又读了一遍,后来我总算是明白了,这棵树是他对人生温馨恬淡、社会和谐安宁的一种理想,他不仅要让妻子美静把这棵理想之树种在都市从前的庭院里,现在的楼群间,而且还要把它种在更多都市居民的心中,提醒他们身处现代文明的高楼大厦,也别忘了这棵有生命的树,别忘了扎根在土地上的精神家园。
    为了这棵树,他让一对青年夫妇从农村到城市,从租住到买房,从杂院到独居,从平房到高楼,日子越过越好,钱也越挣越多;他让他们发出内心仍不满足的独白:“看看满世界的人,都在想方设法地挣大钱,人们都在往前走,生怕自己落伍了,让这个时代给淘汰了”;最后又让他们在一个“晴朗而又美丽的黄昏”散步来到十年前他们住过的地方,在一片新近崛起的楼群中,认出了这棵自己亲手栽下的树。“他抱住那棵树,就像抱住了已经逝去的那段岁月”,“他们的嗅觉里,也布满了香椿炒鸡蛋的香味。”这香味会冲淡现代都市人无来由的紧张和焦虑,会让他们空虚的心重新踏实起来,穿过妄想隔断人类与自然也与历史的钢筋水泥建筑,享受原本属于自己的生命的颜色和气息。
    读康志刚的《偿还》,我想起肖洛霍夫的《一个人的遭遇》,李勤民几乎是和平时期的索科洛夫。他的遭遇怎么这样悲惨,生活中的种种不公为什么都降临在了他的身上。五年前他的女人凤女得下重病,临死前指着儿子大军,乞求他把儿子养大娶个媳妇。但是没等儿子长大他又得了绝症,借钱做手术耽误了女儿上学。为了还债同时让女儿重返学校,他隐瞒病情拼命给人干活挣钱,当他终于把债还清,生命只剩下了最后的一个月。李勤民一死,二英不仅退学,还因喝农药残了一条腿,自然,大军的媳妇也没娶上,命运逼得他不能完成对凤女的承诺,他死也无颜去见自己的女人。我怀疑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李勤民是作者老家的村邻抑或现在的街坊,他们一家的遭遇本可以写成一个中篇,康志刚是不忍心再写下去,他匆匆收笔,让二英的父母坟上生出一层鹅黄色的小草,用它象征世上一切弱小的生命,面对劫难仍然做着不屈的抗争。
    此外我还喜欢《天文现象》,写两个未成眷属的有情人,多少年后在某地邂逅,此时女的婚姻失败,男的事业失意,两人都急于表达自己的不幸,却无心倾听对方的诉说,终由兴奋激动而失望厌烦,一直埋在心中的美好记忆消散殆尽。我为康志刚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社会和人心的病态,并且为它命名为天文现象感到惊讶,写过小公务员之死的契诃夫还写过一位心灵孤独的马车夫,他比这对男女幸运,因为他的倾诉对象是他的知音——— 一匹默然聆听的老马。
康志刚是一个诚实的、有着道德良心和社会责任的人,他写小说,会把流派和主义放在其次,不求标新立异和牵强诡辩,而要把每一个浅白朴素的造句拿去比照现实,看是真话还是谎言;他种树,会种一棵香椿树,用它即便弱势的天然清香,不自量力地去熏染现实中的乡村都市,改变弥漫在熙攘人群间的势利、庸俗、冷漠,以及机器和人排出的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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