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何处
少年时被老师逼着背古诗，常有这样的想法：为什么古人这么爱想家。明月、清风、归雁、落阳……皆可成思乡之情的寄托。三两岁时，就背“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再大了，又背了太多：有“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的孤独；有“浊酒一杯家万里，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的悲凉；也有“故园东望路漫漫，双袖龙钟泪不干”的凄惨……如果统计起来，古诗词中表达思乡情感的作品将是一个庞大的数字。而如果古今各种文学作品都算起来，则是不可胜数。
后来，自己离开家外出求学，十六七的年纪，乍离父母，初离家园，才体会到思乡之愁的浓烈，才明白那种剪不断，理还乱的滋味是如何消魂。那时候，电话还不普及，思乡之情只能用书信来表达。每次接到家书，都会如获至宝，兴奋得几天不能平静。实际上，父母文化不高，每封信不过几句平实的嘱托，写不满半页纸……
二十几年过去了，想家的滋味回忆起来，仍然清晰如昨。如今，十六岁的女儿一如过去的我，也踏上了外出求学的路。虽然相距不过一小时车程以内，虽然每天至少要打两三次电话，但初离家人的她，还是难忍想家之苦，甚至执拗地要回来……
家，家园，多么普通而又亲切的词语。古往今来，漂泊他乡的游子，却始终走不出对家园的牵挂。乡愁，织就了多少人的伤痛；乡愁，演绎出多少缠绵悱恻的故事……故土难离，叶落归根。深厚的恋乡情结已经深入国人的血液之中。
记得七六年唐山大地震之后，全国上下都警惕起来，防震抗震。笔者长大的那个小山村，也不例外。有一次傍晚时分，忽然接到了紧急通知，预报有地震，所有人紧急疏散。全村老少，把家里稍有点用的东西都带了出来，背包顶筐，都到村旁边的大路上避震。大人们自然神色沉重，我那时小，好奇的感觉超过了紧张，竟感到格外有趣。一切似乎井然有序。然而，一会传出消息，有村里的几位老人死活不出自己的屋子，宁可死在里边也不出来。后来，被村里的民兵硬是给架了出来。还好，后来地震没有发生，这几个老人最终也都死在了自己老屋的炕上。这事后来成了那人小村里的笑谈，因而也给我留下了深刻记忆。现在想来，似乎明白了那几位老人的情感。狐死首丘、怀土之情是几千年中国文化地核心，其影响力已深入国人的骨髓。几个老人的例子，怕就是这种情结的极致所致。
然而时光流转，时至今日，像这样的事情很少再听说了。反之，随着一股股淘金热的涌起，一波又一波的人离开了世代居住的家园，奔向他乡，奔向城市，奔向异国……家园渐行渐远。常听乡亲说起，如今的小村，又走了谁家谁家，谁谁又出国了。偶尔回到那个出生的小村，面孔渐渐换了许多，村里熟悉的老屋也少了许多，荒了许多。睹物思情，物是人非，总有许多难言的伤感与落寞涌上心头。
世界在变大，地球在变小。越来越先进的技术，使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变得更近，而人们的步伐之所及却越来越广。人们早已不再满足于老守田园。那些祖辈世代在黑土地上刨食的农民，如今也纷纷踏上了征程。追求更多的财富，追求更富足的生活，无可指摘。甚至，这样的人更应该敬佩：敢于打破平静与平庸，敢于到不预知的、甚至是迷茫的世界中去打拼、奋斗，不正代表着人类勇于进取的精神吗？
前一段，央视一套黄金档的大戏《闯关东》创下了收视率的一个亮点。仔细想来，这部电视剧的之所以反响这么大，不也正说明了中国人性格中那份昌险精神的存在，而引起了普遍的共鸣吗？
掀开一部中国史仔细看，创业与守成并存。老守田园是不可能创造出如此辉煌灿烂的中国古代文明的。对传统的坚守自是一种美，而告别熟悉，告别平稳与平庸，去开拓一片陌生的天地，更需要一份勇气，一份胆识。我的家乡是延边。先辈们，不就是怀着这样的勇气与胆识来到了这封禁与蛮荒之地，以血泪与汗水为代价，才开拓出如今这片美丽家园吗？
曾经，他们是离家的游子，曾经，他们远离了家园，当然，他们也曾经洒下了许多思乡的泪……
2008年春节前南方的一场大雪，阻断了几百万、上千万人归乡的脚步。据说这场雪灾是五十年一遇。但是它所造成的影响却可能是千年也不遇——也只有现代人才对电如此依赖。西方人可能永远也不能理解中国式的节日——成千上万人风尘仆仆，大包小包，挤挤挨挨地涌回老家，只为吃上一顿年夜饭？
这就是中国人的情感。
你可以游走天涯，你可以异地生根，你也可以远涉重洋，却永远也不能挣脱那如丝如线、看不见摸不到的恋乡之情。
……当然，也有挣脱了的。
近些年，在出国热的感染下，再加上地缘的优势，民族语言等优势，笔者所在的延边地区出国打工者日多。不说十室九空，十人中大概也至少有两三人走了。衣锦还乡者自是风光无限。然而，一切并不都那么如人所愿。在金钱与物欲的诱惑面前，人性的美丑善恶见了分晓。笔者所处的小镇上，时常听到传言：某某的妻子或丈夫一去不复返了，某某几年了不往家里寄一分钱了，某某为了出国假离婚、假嫁人却弄假成真……甚至还出过几宗血案，导致家破人亡。
人可以告别家乡，却不能迷失精神的家园。此心安处是吾乡。世事变迁，苍海桑田，人类的脚步永不停歇。然而，人们啊，不妨偶一驻足，回首遥看，家园在何处。
2008-3-4草成  |
